赫逊河畔结庐居

前两天温相放话出来，说寄希望于达赖能够对藏青会有所影响。我还以为政府能有个更灵活的姿态和达赖打交道。结果话音未落，政府的文宣就开始以达赖做靶子发动攻势了。在王力雄的关于西藏问题的文章中，他力主西藏问题的关键是处理达赖的问题。他认为如果不能以怀柔的态度在达赖在世的时候争取到他的回归，中国的西藏问题，将会走上一条死路。这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看得更远些，西藏问题的解决，在于中央政府对于佛教，特别是藏传佛教的态度。

从历史的角度看，西藏真正并入中华版图，始于元。元以降，中央政府才真正开始设置有司管理西藏地区军政要务。值得注意的是，也是在这个过程中，藏传佛教开始逐渐在蒙古上层传播并很快取得相当崇高的地位。这其中的互为因果，恐怕不是一两句话能概括的。能够看得到的是，从沙迦派领袖八思巴追随忽必烈并被尊为帝师开始，终元一朝，历代都以喇嘛为帝师。新帝在即位之前必先就帝师受戒，帝师也因此是元中央的重要官员，领中央机构总制院事，管辖全国佛教和西藏地方行政事务的机构。结果元朝廷“虽亦以儒术饰治，然帝师佛子，殊宠绝礼，百年之间，所以隆奉敬信之者，无所不用其至！” 元对西藏的统治，不夸张地说，是在这崇佛的过程中渐渐地固化了。

明继承了元崇佛的传统，特别对藏传佛教优抚有加。按王力雄的说法，有明一朝对西藏的管理都是比较虚化的。然而明一直没有西藏问题，明朝廷的崇佛策略，应该是很起了作用的。 至于清朝，对蒙藏的管理到了相当实质化的地步，而中央政府对蒙藏的管辖更从未受到挑战。这和蒙藏是政教合一以及清朝廷的崇佛的政策，更是有莫大的关系。

红朝开国，以马列主义为立国之基，结果从根子上切断了中央政府和蒙藏的精神纽带。从深层的角度来说，这是中国现在的西藏问题的根源。至于蒙古，现在当然不再是个政教合一的国家；而且表面上看，佛教在蒙古已经势微。但是，要知道历史上宗教从来是不会自己消亡；一个宗教只有可能由另外的宗教取而代之。当今的蒙古虽然仍然号称是社会主义国家，但只要假以时日，当苏俄的影响慢慢从蒙古社会淡化的时候，如果没有别的宗教象基督教捷足先登，佛教有很大可能性会卷土重来。到那时，蒙古回不回归中国，宗教又将会是个关键的问题。

有人会说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宗教再也不应该，也不可能在社会、政治生活中有任何地位了。但从历史的角度看。所谓科学的昌明，宗教的引退，不过是从文艺复兴才开始，宗教对社会的影响，到现在为止也远未象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中宣扬的那样淡化。即使是在号称信奉唯物主义的中国大陆，到处可见的还是庙宇教堂。更不必说在号称雪域佛国的西藏。 同样，政教分离的口号虽然提出有数百年，可是在历史上有数的成熟社会中，真正努力实现所谓政教分离的也不过是在西欧北美而已。然而即使在西欧美国，宗教的影响也是无所不在。想像一下，如果突然叫美国人选举总统的时候不问候选人的信仰，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或者更进一步，介绍一个穆斯林做美国总统或法官，会有什么后果？从这个比喻，你就能体会当时红朝接管西藏，开展民主改革时对西藏的冲击。你也就能体会为什么文革后中央花了大力气投资西藏，结果是人心越来越远。

太祖在的时候，用阶级斗争压制住了信仰上的不同，所以即使文革这样的冲击也没有从根本上动摇中央对西藏的管理。但是当阶级斗争的大旗再打不下去的时候，我们面临的问题就是凭什么我们能维持住西藏的人心。有人说我们可以给西藏带来现代化。可是，分离的趋势，从来是当社会越发展越明显。从欧洲，俄罗斯，到台湾，这种例子比比皆是。 所以这只会是个良好的愿望。火上浇油的是，当今世界上，所谓人权高于主权，人权是普世价值的叫嚣铺天盖地。分离主义正是打了这个旗号到处出手。 而当今的中国政府在抵抗分离主义的过程中，却正好缺少了意识形态的制高点。所谓统一，虽然从来是中华文明的坚持，却很难在中华文明以外，特别是在现在强势的西方文明中，找到共鸣。电影“英雄”，张艺谋说出了两千年来中国的传统价值观，结果被所谓的受了国际价值熏陶的精英骂得体无完肤，就是个很生动的例子。所谓名不正则言难顺，中国政府在抵抗这些分离趋势的过程中，也就难怪处处束手束脚。

也有人会说西藏问题要用铁与血来解决。所以当年胡哥把钢盔往头上一扣，立刻被二代看重提拔做了太子。可是当代的社会，铁与血大概不会象有些人想像的那么有效了。当年清朝灭准葛尔，号称一百多万人都可以屠个干干净净，从此就再没有准葛尔问题了。同样，从欧洲到美州大陆的殖民者，可以把几百万印地安人杀到只留下几块保留地，以至到如今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过感恩节了。但是到了现代，段祺瑞不过是动了枪对付学生，就要背上包袱终生食素。韩国的光州事件，台湾的二二八，几十年以后还总被人翻出来，老账新账一起算。这么对比一下，就可以知道当代要解决西藏或者是其他类似的民族，宗教问题，不可能简单地用高压手段。必须得审时度势，要“能攻心”才能“反侧皆消”。

九十年代以来，中国政府开始慢慢地注意到恢复儒家传统的重要性。特别是在当今社会信仰真空的情况下，恢复有积极意义的儒家传统，正慢慢成为众多人士的共识。然而，很多人却忘了中华文化自古就有兼容并包的传统。中华文明接纳佛教，融合儒释道的努力，从佛教开始在中国传播就没有断过。当今之世，中国政府如果想长治久安地解决西藏问题，为什么不高树儒教大旗，同时接纳佛，包括藏传一系，并以此为契机开始逐步打造中华文明傲立于世界的思想意识形态的基石呢。果真如此的话，藏人乃至将来地蒙古之归于中华怀抱，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果真如此的话，就是死了个把达赖，总有其他活佛，还有千千万万的僧众，都会如百川归海一般，一心向内，融入中华的。

果真如此的话，明日之雪域，终会稳稳当当的成为中华的一部分！